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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本报记者 赵宇彤

　　近日，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举办了一场激烈又精彩的圆桌讨论。谈论焦点正是一项颠覆性技术——脑机接口。

　　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着人类对自身、意识乃至生命本质的认知。当大脑能够直接连接物理世界，人类该如何保持自我？是否还需要身体？身体又将扮演何种角色？

　　本次讨论是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“界面中的我：脑机接口与意识的未来”系列活动之一，主题为“解码‘我’：脑机接口与意识的边界”。讨论中，多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，探讨脑机接口技术发展中的意识、自我、伦理问题，及其在技术发展中的边界。

　　守护“自我性”

　　“在英文当中，‘界面’和‘接口’都是interface，而中文表达却截然不同。”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胡翌霖率先表示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“界面”代表二维的、可视化的平面，而“接口”的含义却并不相同，比如脑机接口和脑机界面。脑机接口会让人联想到头上插着管子，但后者听起来就很平常，像是手机上的一个页面。

　　这种语言表述的区分和差异在现实生活中也有所展现。“比如，我去饭店点菜，可以看着菜单自主选择不同的餐品，这是一个界面的、平面的概念，这时候我是自由的。”胡翌霖表示，但如果没有菜单作为媒介，走进饭店时大脑自动和厨师连接，尽管脑对脑的沟通更加直接，却有可能让人丧失自主性。

　　“因此，脑机接口的发展虽然是大势所趋，但还是要保留一些间接性，过于直接会破坏我们的自主性。”胡翌霖说，而可视化的界面呈现就是保留间接性的一种方式。

　　对此，清华大学神经工程实验室博士生郑辉回应，目前实现脑与脑的直接传输并不现实。他结合自身科研和创业经历表示，借助现有脑机接口技术，可以监测一个人处于深睡眠、浅睡眠还是做梦状态，而人可以在睡梦中学习。

　　然而，这也带来了新的伦理风险。“就像现在的广告植入、开屏广告都还处于自主控制范围内，消费者可以自主选择关闭或退出。”胡翌霖说，而某种意义上脑机接口没有提供自主选择权，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人的言语和行为。

　　“市场上有一些宣扬脑机接口无所不能的广告，这种过度宣传显然存在问题。”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系副系主任陈海丹表示，由于消费者对脑机接口的了解并不全面，极易被虚假信息误导，“当然这也是许多前沿科技发展过程中普遍存在的现象”。

　　而在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长聘副教授张丹看来，由于无法精准预测未来技术发展情况，伦理规则的制定往往是滞后的。“当行业发展到一定规模时，需要成立一些联盟、协会或者组织，公开向社会公众介绍该技术的发展和应用情况，尽可能避免信息不对等带来的矛盾和问题。”

　　身体何去何从？

　　当前，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仍然离不开身体的参与，尚未实现真正意义上大脑与机器的直接相连。

　　“如果未来真能实现大脑和机器的无缝对接，不再需要身体介入，会不会出现一种可能：身体反而成了累赘和干扰，影响脑信号与机器的顺畅沟通？”胡翌霖表示，这也与美学认知的变化相关，尽管现在推崇健美的身形，但随着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，未来是否会更加青睐赛博格形态，用机器、义肢替代原有身体。“在脑机接口技术中，身体发挥了怎样的作用？未来是否存在绕过身体，或是对身体进行重新改造的趋势？”

　　张丹表示，这涉及一个核心概念——智能科学里常提的“具身认知”或“具身智能”。“人类的很多认知必须通过身体与物理世界的交互才能完整形成，不是大脑单独能完成的。”张丹团队通过身体测量研究发现，身体信号对情绪反应至关重要。

　　而大脑在情绪反应时扮演了什么角色？有理论认为，大脑接收来自身体的各种输入，然后整合建构出明确信号，再传递到意识层面。

　　“而如果大脑脱离了身体，它是否还是我们现在认知中的‘大脑’？”在张丹看来，如果大脑不发生革命性的重大变化，身体和大脑就一定无法分离，尽管能把两个大脑直接对接，但双方可能都是零散思绪，根本没法准确理解彼此。“正是通过身体器官的动作，比如说话和手势，才能把模糊的概率性想法，转化为明确的、可传递的信号。”

　　他进一步表示，未来随着大脑和人工智能、外部机器共同进化，也许会形成全新的生命体。那时或许会出现脱离现有身体形态的存在，但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了。

　　对此，思维画布创始人箫岭表示赞同：“身体对情感和感受的感知、处理能力，有时甚至比大脑更敏锐，我们会感冒、疲惫，本质上都是身体在传递信号，这是大脑难以替代的。”

　　“人的意识本质上是双向的，既有输入也有输出，因此脑机接口的发展不能只停留在‘读取工具’的定位上，更该往‘表达工具’的方向探索，这会是极具价值的突破。”胡翌霖认为，而在此过程中，要格外重视脑机接口技术应用的边界，避免加剧社会不平等问题。

　　“无论技术以何种方式推进，此刻，身体还是我们最重要的伙伴，它是我们与世界互动的首要媒介。即便脑电活动与意识状态不断被重新定义，我们与自然的实际接触仍需回到身体这个界面。”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馆员、活动总策划王玥涵说：“策划本次活动是希望参与者在面向未来的技术图景之外，能回到此时此刻，用不可替代的身体感知与生活。”

　　《中国科学报》